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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-2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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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梁栋蓦地笑了一声,干巴巴地。

    他说,都用上治疗这个词了,乔睿,我越来越看不明白你。

    我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可是梁栋啊,我也在挣扎,我在试图重新认识我自己,我发现我走过的一些路,那些步迹实在太混沌了,还掺杂着一些疼痛,我二十八岁了,我知道,或许有点晚了,可我担心,忽略了这个机会,错过了这个可以回望的站点,我会混沌一生。

    梁栋没再说什么了。

    在一起六年,我们之间的小摩擦从未这样郑重其事过。梁栋仍在赌气,在我简单收了几件衣服要出门的时候,故意刁难我:“什么时候回来,提前告诉我一声。”

    “你听好了,是告诉,是通知,我没有要干涉你,强迫你。”

    “别再给我扣帽子了。”-

    我很感谢庾璎对我的收留。

    没错,在什蒲,除了庾璎这里,我又能去哪呢?

    只是我第一次来到庾璎家里,不是店,是她的家,和美甲店在同一条街,不远,一栋步梯楼房的三楼。

    什蒲镇上平房居多,楼房少,从山上往下望,整个镇子是一个葫芦的形状,老转盘就卡在葫芦中间的腰线,一眼望去,楼房大多集中在后半段,除了类似梁栋家的那种学校单位家属楼,再就是庾璎家,这种多年前盖起如今早已失管的老小区。

    从前是贵,除了做买卖的人家,镇上人大多买不起,如今是太老太破,没人稀罕买,且大多住户都已经搬走,无人打理,楼道里会偶尔出现取暖的流浪汉,以及在角落里留下尿渍的醉鬼。

    庾璎小时候也是住平房的,后来随父母还有庾晖一起搬了家,她对于小时候的记忆并不算清晰,有的孩子记事早,有的记事晚,而庾璎说她自己属于后者,不仅如此,她还说自己记性不好,心宽没挂碍,别说是小时候了,就是前几年发生的事,也常常记不起前因后果。

    我跟随庾璎一起上楼,发现她家的楼道是干净的,有经常打扫的痕迹,即便住户稀落,单元门上还是有春节留下的对联福字。

    庾璎贴的。

    “不是收留,是邀请。”庾璎纠正了我的措辞,“幸亏你告诉我了,我才能把你逮住。”

    她还不许我和她说谢谢。

    “谢来谢去没意思,我们之间不搞这一套。”

    多么仗义又可爱。

    说这话时她摆摆手,另一只手掏出钥匙,带我进了家门。

    庾璎有一身令人心生亲近的江湖气,这是一种处世方式,因为我没有,所以我向往。

    “你先歇会儿,我去上个香。”

    庾璎家的格局也和梁栋家大差不差,两个房间,其中一间是卧室,敞着门,有些乱,满是生活痕迹,另外一间门是关着的,庾璎去推开,我看到里面有几件简单家具,还摆了供桌。出于礼貌我把眼神挪开,庾璎出来后,把门带上,跟我说:“我老爹老妈。”

    虽然浸染了些供香的气味,但我仍觉庾璎家的空气比梁栋家轻盈许多。庾璎拿出新的床单被套换上:“平时就我自己住,你来,我还能有个伴儿。”

    我问,庾晖逢年过节回家住哪里?既然另一间房间用于摆供。

    庾璎指指客厅的那张折叠床:“从小就是我睡房间,他睡客厅,一直都是。没办法,当时买房子的时候就只有两个房间,我爸妈一间,还剩一间。我老爹就说,抽签吧,公平,你俩谁抽到谁去住,另外一个在客厅搭床。”

    庾璎爸爸让庾晖拿个硬币过来,庾晖就从裤兜里掏啊掏,掏出了一块钱,在庾璎兴奋希冀的眼神里往天上一扔,手背一接,一扣,瞄一眼,装大人那样子叹口气:“字儿。”

    然后把一块钱迅速揣回了裤兜里。

    获得房间使用权的庾璎嗷一声,蹦了起来。

    是真的开心。

    那时的庾璎和庾晖,都只有刚上小学的年纪。

    我笑了。

    庾璎看我笑,她也笑了。小孩子胜负心太强,哪里会多想,她那时根本没意识到,庾晖可能是故意让她。

    庾璎说:“因为是一起出生的,从小我俩就不分谁大谁小,我老爹老妈也赞成,我们一家四口互相都是直呼其名的。后来被别人听见了,就笑话我家,说我们没大没小,没家教。”

    我说,倒也不是这样的,刻意忽略家庭中的长幼次序和辈分称呼,其实是在消解权力关系,一定程度上是会让家庭氛围更加轻松温馨的。绝大多数中国家庭做不到这一点。虽然传统的父权结构家庭观念已经在转变,但爸爸一词,仍然代表着不容挑战和轻视的权威。

    见我在掉书袋,庾璎笑:“我倒是没想到这么深奥不过你说的对,挺轻松的。”

    我和庾璎一起在家做了晚饭。

    我在心里认同了佳佳说的那句庾璎做菜不太好吃。

    但不论好吃与否,庾璎到底也是独自生活了许多年。

    晚上,我和庾璎并排躺着,她问起我:“你怎么了?和对象因为什么事情吵架?”

    我把来龙去脉和庾璎描述了一遍。

    其中忽略了一些我的主观感受,尽可能只描述事实。

    不是我不信任庾璎,只是我不觉得庾璎能够尽数理解我,理解我的选择。我说过了,这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,梁栋不行,庾璎大概率也不行。

    家里有暖气,并不冷,但庾璎还是把她衣柜里新的厚实鸭绒被给了我,她平躺着,翘着腿,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,晃着。

    “嗯,如果是这样的话,那我觉得你从他家搬出来,暂时冷静一下是对的,”她说,“毕竟人是感性动物,我还挺担心他们声音一大,你就耳根子软的,婚姻是女人的大事,你要想清楚再做,做了就别后悔。”

    庾璎不说我没主见,不说我拧巴,她也不知道什么叫讨好型人格,她说我耳朵软。

    这是很温和的形容了。

    我说,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不想结婚?

    庾璎侧身看向我:“你不是都说了吗?说得很清楚了啊。”

    我突然就笑了。

    庾璎问:“你笑什么?”

    我说,可我男朋友好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他仍觉得我是小题大做,不可理喻,认为我打乱了他的计划。

    “他有他的计划,你也有你的,女人最可怕的就是拥有一身牺牲精神,这可不是什么好词儿,一旦被这四个字夸奖,这辈子怕是要倒大霉了。”

    庾璎又翻身回去,继续平躺,从我的角度能依稀看见她睁着眼睛,盯着天花板,眼睛亮亮的,什蒲的夜太静了,太黑了,窗外没有来往车辆,家里唯一的光源是另一间屋子里庾璎留的两盏长明灯,微光透过门缝,投射到客厅的地砖,再被我们捕捉。

    庾璎沉默了一会儿,也讲起了她的故事:“我以前也有个男朋友,挺多年,是陪我吃过苦的,也是快到谈婚论嫁的时候,黄了。”

    我问,什么时候的事?因为什么?

    庾璎望着天花板:“细的就不说了,我记性不好,都忘了,只能说是因为钱吧。”

    在庾璎的描述里,庾璎从前的男朋友也是什蒲人,年纪相仿,和庾晖关系也不错,属于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,大家感情很好,可是后来卡在了结婚那关。没什么原则错误,是男方和庾璎谈结婚的婚宴、彩礼、嫁妆等琐碎事宜时,谈崩了。

    庾璎爸妈那时已经去世,没人给她做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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