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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-5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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向来是花天酒地纸醉金迷样样精通,苦差累活繁冗礼俗通通不要,十指不沾阳春水,连一时兴起中秋捣年糕,都是使唤着一众蛇灵群魔乱舞地酣然挥杵舂捣。

    “应该是有人跟朝昙画鬼说了长命的家中往事。”严禛目光逡巡,“所以被他放进了那一幅画卷。”

    “阿杏。”宫粼立刻意会,旋即轻笑一声,斜睨了眼沿着庭院石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朝昙画鬼,“能有闲心听一段这么长的往事,倒不像是要大开杀戒。”

    “就、就在卷轴里头,你容我找找……”朝昙画鬼满抱着几卷画轴捷足狂奔,无头苍蝇似的原地乱窜,“别剪我的画,也别烧我的画!”

    长命凶神恶煞地穷追不舍:“把阿杏还给我!”

    缓过神来的万寿也从另一头爬起来挥动桑剪:“把奶奶还给我!”

    两面夹击,朝昙画鬼慌不择路,扭头一扑躲到了看似和蔼亲善的那对“新人”身后。

    严禛:“……”

    宫粼:“……”

    真会挑靠山。

    “我当真没有害人之心,将那些百姓收入画卷只是权宜之计。”朝昙画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况且你说的阿杏,更是……心甘情愿入画。”

    “岂有此理,你还敢狡辩!”长命一个箭步就要冲上去,却被一缕革着玉带的深红蟒袍挡在眼前。

    “这倒未必是假话。”严禛沉声,“失踪的百姓大多沉疴在身,倚赖亲族照料吊着一口气,有情者甘之如饴,心倦者视若负累,自然也有心生愧疚,不愿拖累旁人的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主君?”长命陡然刹住脚步,这才注意到面前的严禛跟宫粼,只是手中仍旧紧紧攥着桑剪。

    朝昙画鬼闻声,连忙附和:“有些是轻信了治病之说被诓骗来,但阿杏,真真是自己寻上门的!他说入画忘却尘世做一场幻梦,也好过少爷因他误了前程,若非他的病遭人嫌弃,少爷早就能寄居远亲府中,何必日日劳累受苦。”

    长命一霎时怃然无言。

    宫粼饶有兴致地拿过一幅画轴,徐徐展开:“那你又是什么图谋?”

    朝昙画鬼伸手就想去拦,却惊觉自己四肢犹如被长蛇缠缚,动弹不得。

    他胆战心惊地喉咙吞咽了下,片晌,垂首细弱蚊蝇地嗫喏道:“……我只是想画画。”

    一片凝固的寂静。

    庭间众人的神色精彩纷呈。

    宫粼也停下卷动画轴的指尖。

    闹出这么大的动静,就为了画画?

    “我生有罕疾,没有一副好身骨,父母为我取名延年,可短短一世,却没几分福气。”朝昙画鬼虚起眼睛,转向旁侧半人高的假山石,一脸认真地对它道,“白大人给了我肉身还魂,代价就是要我寻觅贫苦百姓供他吞食,可我只想作画,也无意让那些同病相怜之人草草了此残生,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,称将他们先装进画卷,留待白大人日后慢慢享用。”

    庭间众人:“……”

    严禛目光微不可见地瞥了眼那块假山石,复又落回画鬼脸上。

    宫粼却仿佛没看见这滑稽的一幕,只将那个称谓在舌尖一捻:“白大人?”

    朝昙画鬼捏了捏手中的笔杆,咬牙点头:“谁曾想,他一见事情败露招架不住,竟要索性一把火烧了我的画!”

    宫粼若有所忖,眼风悄然扫向身侧峭峻沉静的严禛。

    难怪严禛此番从头到尾都没用过一贯的炽烈蓝焰,直到不得已才出手拔剑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疏疏的霰雪盈空洒落,愈来愈多的人形仿佛溺水上岸,湿津津地从倾洒的绢布爬出来,哀嚎此起彼伏。

    流风回雪间,长命目光凝在角落的一道瘦弱身影,也顾不上旁的,当即奔疾而去:“阿杏!”

    两颊遍布杏斑的少年发怔地被他搂进怀里。

    “谁准你擅自离开我了?”长命又气又恼地哽咽道,“兄长战死,长嫂殉情,家道零落至此,你不知道我除了你一无所有吗?”

    阿杏仍是懵里懵懂,昏昏默默地茫然道:“怎么会是一无所有呢?我给您留了攒下来的银子呀,难道被窃贼偷了吗?”

    长命:“……”

    被他这不通人情的话噎得气结语塞,半晌没接上话。

    一旁的万寿搀扶着年逾古稀却精神矍铄的奶奶,见状,犹疑着轻声提醒:“他说的应该不是银子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们若觉得这理由可笑”,朝昙画鬼继续对着假山石,自嘲地扯了下嘴角,哑声道,“我也无话可说。”

    谁知宫粼细细品赏了手中的一幅《鬼灯漆花图》,眼波在他面上徐徐一荡,满目悯惜,“怎么会呢,能予死物如此精妙诡艳的生气,延年你这般纯粹的执着之心最是珍稀。”

    “真、真的吗?”

    朝昙画鬼张了张嘴,呆愣愣地望着他。

    宫粼眉梢轻轻一坠,牵过他沾满颜彩的枯长手指,轻声细语:“当然了,自从昔年偶见你的画作,我便心折殊深,凡有新迹必第一时间觅得,可怜天命不公,让你如此受苦。”

    严禛:“……”

    沉默几秒,他上前提溜起眼冒泪光的朝昙画鬼,信手一抛,不偏不倚正砸在庭院角落一滩蠕动的白色肉泥。

    “啊——”“哎哟!”

    那团被剁得细碎的肉浆跟朝昙画鬼同时惊声尖叫,搐动着横七竖八的残肢正欲逃走,却被几条昂首交缠的薄紫色蛇灵斜行嘶鸣,拦住去路。

    “这不是白太岁吗?这么巧。”宫粼迤迤然上前几步,并膝蹲下俯察,“原来你是真心想要与花旦共度春宵,一人两吃,真够贪食的。”

    破破烂烂的真红喜服覆在一地流动的肉碎,白太岁气得七窍生烟,还没看出宫粼的真身,怒不可遏:“你是来干什么的!”

    宫粼掌心托着一边脸颊,杳然一笑:“我来成亲啊。”

    见他一身秾朱褙子鎏金步摇的打扮,脸生得也当个花旦绰绰有余,白太岁又扭头瞪向不远处的严禛,恼羞成怒:“你又是来干什么的!竟敢将我关在荒僻野坟堆的棺材,放肆,你们都太放肆了!”

    严禛思索片刻:“我来抢亲。”

    宫粼:“?”

    白太岁:“?”

    明火点点缀在嶙峋枯木,他正欲再破口大骂,脖系金叶子的瓦猫从房檐一跃而下,一脚踩烂白太岁堪堪聚起的模糊面孔,朝严禛欠身行礼:“朱雀大人,白瓯阁那边已处置妥当。”

    黑压压的长夜卫列队铁流般涌至,数盏高擎的官衔灯笼照彻钻山游廊,将破败的府邸团团围住。

    月沉幽庭,烛花瘦尽。

    皇城连绵的百姓失踪之患,尘埃落定。

    此后数日,宫粼却似仍陷在画中的骨蒸潮热,终日昏沉乏力,半梦半醒地不知日月轮替,严禛彻夜守在榻间,连案牍都挪进了厢房寸步不离,可宫粼又在屋里待不住。

    庭院西侧,一树檀香梅疏影横斜,宫粼懒懒地倚着花间卧榻的暖褥,脚边搁着一只填漆手炉,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严禛脑后那绺金色发辫,搅扰他批阅密报。

    “啪嗒” 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数朵碗口大的正红山茶整颗坠下,其中一朵堪堪擦过宫粼雪白的颊侧,滚落枕边,两相映照,惊心夺目。

    深冬庭寂,督察使府迎来了不速之客。

    严禛对此并不意外,先前救下画鬼所擒的皇城百姓时动用了斩断无明剑,必定会惊动神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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