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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0-9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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铺着,根本挡不住从地底透出的森森寒意。

    此刻, 幽暗的火光映照在墙上, 狱卒们三两成群,坐在一旁喝着自家酿的烈酒取暖, 偶尔谈笑几句, 声音低沉, 空气中混杂着酒气与肉汤的香味,惹得牢内饥肠辘辘的囚徒们哀求赐口肉吃。

    靠近墙角的囚室里, 一个男人披散着长发,蜷缩在稻草上。他衣衫破旧,身形瘦削,唯有一双眼睛在阴影中沉静而淡然。

    男人缓缓抬眸,看向那扇嵌在高墙上的狭窄铁窗。透过厚重的栏栅, 一丝微弱的阳光落在他的脚边,冰冷的地面上,竟浮起一点微不可察的温暖。

    门外传来低声交谈,一名狱卒与来报信的小吏说着话,声音虽低,却仍旧清晰地传入囚室。

    “苏指挥使亲自坐镇,押送朝廷赈灾银两北上,亲自送达沧澜郡,并且接手了一应赈灾事宜,如今开了粥棚,流民的情况已经大为缓解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,听说御史台派了人巡查,押粮的兵马也多了好几队,再没有人敢从中克扣。前些日子冻死饿死的景象,总算不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苏公子若是能早来几天,二麻子的小女儿就不会被卖到……”狱卒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使了个眼色,“我家那口子听说牢里那位贪污被下狱还不肯相信,听说他家里搜出了黄金千两,还有古董字画!平日看着两袖清风、人五人六的,还以为是什么好官,如今想想我们真是被他诓骗了,被猪油蒙了心!呸!”

    “唉,知人知面不知心。”

    甬道深处,缓缓传来脚步声,不疾不徐。

    牢头听见动静,见来人身形修长,月白长袍上未沾半点尘土,袖口绣着云纹,腰间悬着墨玉,虽无官印佩戴只着私服,但那股清峻自持的气度,让人不敢怠慢。

    见状赶忙迎了上去,满脸堆笑弓着腰,恭恭敬敬地开口:“大人屈尊莅临,真是令这蓬荜生辉,牢里阴冷您有什么交待只需吩咐一声,何必惊动大驾?”

    男子神色淡然,只道:“人在哪?“

    牢头急忙上前开门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男子提起食盒,步入牢房。

    一路上闻着混杂着霉味与血腥气的气息险些欲呕,男子勉强忍住了。

    脚步声在牢门前停下。

    “上官云谦?怎么是你?”被关押的沧澜郡守幕僚张云怀声音低哑,带着一丝不可置信问道。

    “大胆!”牢头颦眉怒斥,“一个阶下囚也配直呼上官大人名讳!”言罢便要扬鞭抽去,被上官云谦堪堪拦住,“住手!”

    张云怀的脚链拖拽,互相碰撞出沉闷的声响。他缓缓抬起头,望向上官云谦,曾经意气风发的眼眸,如今蒙上一层绝望的死灰。

    “我有话要询问罪犯张云怀,你退下吧。”上官云谦淡淡吩咐道。

    “是,上官大人。“狱卒诧异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打转,略有迟疑后毕恭毕敬道:“还请大人尽快。“说罢掩门而去。

    上官云谦放下携带的食盒,缓缓揭开盖子,刹那间,一股温热的食物香气在这死寂的牢房中弥漫开来。

    热气氤氲,最上层的青瓷小碗中,盛着一碗滚热的羊汤,汤色清透,点缀着些许碧绿的葱花,微微浮着几滴红油。旁侧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,一碟腌黄瓜青翠脆嫩,一碟酱牛肉切得薄厚均匀,酱香扑鼻,更有一小碟炒至金黄的羊肝,裹着些许孜然,隐隐带着北地特有的辛香。

    食盒最下层,放着两只热腾腾的肉包子,雪白的外皮微微鼓起,撕开后,汁水渗出,热气升腾,肉馅鲜香四溢。

    上官云谦最后取出一只酒壶,壶身温热用布巾包裹着,是本地特色暖身的姜桂烧酒,入口醇厚微辛,最是能驱寒提神。

    张云怀痛快地接过酒杯,一口饮尽,目光微沉,似是透过这方牢房,看见了更远的风雪与人心。

    “多谢上官大人。”他淡淡开口,声音温和,却不卑不亢,“只是,不知上官公子漏夜来访有何贵干?”

    上官云谦撩起下摆席地而坐,倒是生出几分小公子的落拓不羁,“云谦深夜辗转难眠,偶然闻听大人过几日便要被押解进京受审……”他从食盒中取出一个瓷碗和几样小菜,推到张云怀面前,“路途遥远,明日启程,不知你还有没有机会好好用饭。这算是……最后一顿断头饭吧。”

    “断头饭?”张云怀怔楞后苦笑一声,语含讥讽,“倒是有心了。难得今日有人记得给我送行。”

    他盯着上官云谦片刻,接过瓷碗热气袅袅的白粥,不由得喉结微动。这些日子来他食不果腹,此刻热粥在前,饥肠辘辘终究战胜了心中那口怨气。张云怀低头喝了一口粥,温热顺喉而下,久违的暖意在腹中散开。神色稍缓,沙哑道:“多谢你。”

    “左不过这几日,你便要被押解至京城受审。”上官云谦缓缓开口,语气平静,“郡守已经畏罪自杀,从你家里查出了贪污的钱粮,罪证铁证如山,若你还有什么需要澄清的地方,现在告诉我,或许还来得及……我与苏怀堂虽然不算亲厚,但是相信他的为人,若你有证据自证,说不定我能帮上忙……”

    张云怀听罢,伸手执起酒壶,目光透过铁窗试图望向外面的月色,“清白二个字,哪是说几句就能澄清的?”他微微叹息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如今这般光景,我再争辩,又有何意义?”

    上官云谦沉默,目光落在张云怀那双略显粗糙却依旧修长的手指上,微微蹙眉。

    他分明知道,此人并非奸佞之徒,甚至在自己初来北地赈灾之时,人生地不熟又青涩稚嫩,要么被蒙骗要么被敷衍,只有张云怀这个官职卑微的小幕僚曾在暗中给予过自己不少帮助,指点自己官场之道,而今,他却要因一场或许莫须有的贪腐之案,被押解至京城,或许自此便再无生还之路。

    他正要开口再劝,张云怀却忽然一笑,语气轻缓道:“看这月色,不知为何,竟让我想起旧时在临安城的光景。”

    窗外月色皎洁,夜风微凉。上官云谦脱口而出,“十载寒窗,春风未解少年志;一杯浊酒,皓月空照故人心。”

    张云怀听罢,神色诧异中略显尴尬的摸了摸鼻子,接口道:“青云未遂,白衣长困是非地;灯下旧诗,梦里犹闻佳人吟……公子吟诵的是我二十年前写的诗。”

    上官云谦怔然,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张文怀望着他,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,语气略带些许感慨,“二十余年前,我也是临安城风光无限的少年才子。可惜寒门出身,科举中试后,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吏。五姓十族的权贵门第之见,岂是几篇诗文能化解的?”

    上官云谦目光一亮,语气里透着惊喜与崇敬,“先生竟然是《秋凌赋》的作者子明先生?家母当年曾诗会上见过您,府上至今仍珍藏着您亲笔所书的《秋凌赋》。我年幼时最喜欢诵读此赋,最喜欢‘霜风凌秋意,壮士抱寒心’一句!”

    上官云谦激动地顿首道:“晚辈失敬,竟未能及早认出前辈真身。”

    张云怀闻言,怔怔望着他,良久才喟然一笑:“原来如此……令堂莫不是钱氏闺秀。”他凝视上官云谦眉眼,仿佛透过他看到旧时故人,“想当年,令堂曾赠我一副上好的墨宝,鼓励我金榜夺魁。我虽未能不负所望,却始终铭记她的馈赠与期许。今日得见贤侄,也算是缘分了。”

    上官云谦的指节微微收紧,心中忽然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。他虽未听母亲提起过年少旧事,但在家中藏书楼里,曾无意间翻阅过一本泛黄的诗集,诗旁有母亲留下的笔迹,落款是一个他未曾听闻过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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