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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-3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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俩就这么强行绑在一块儿,别别扭扭地生活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周围邻居时常听到母女俩的争执,还有砸东西的声音,不过最终,往往都是以刘婆的哭泣作为结尾,大家茶余饭后讲起刘婆的事,说什么的都有。有人说刘婆不容易,这孩子不懂事,不体谅当妈的,也有人反驳,那么小一个孩子,从小没爹疼没娘爱的,你指望她懂什么事?好像归根结底,这件事谁都怨不得,各有各的苦衷,各有各的不容易。

    庾璎问我:“你怎么看?”

    我说,因为我没当过妈妈,所以我只能站在女儿的角色里,因为我提前知晓了前因后果,所以我能明白刘婆心里的苦,但刘婆的女儿,她什么都不知道,从她的角度来看,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就是被抛弃的,你如何让她对刘婆产生感情,乃至心存感恩呢?

    庾璎点点头:“我也没当过妈妈,但老话说”

    “老话讲,等你当了妈,就什么都懂了。”我打断了庾璎。

    庾璎和我对视,然后一齐笑起来。

    看来我们都听过同样的话

    等你当了妈妈。

    等你当了妈妈,很多以前不懂的东西,不理解的事情,好像瞬间就明白了。

    刘婆把女儿带在了自己身边,母女俩的生活从一开始的鸡飞狗跳,到后来的逐渐平静。不过始终没有变的是,刘婆的女儿一直对刘婆存有敌意。

    这种敌意很隐晦,平日里不会显露,但只要有一点点争吵的苗头,女儿就会突然发起脾气,刘婆自觉亏欠女儿,在女儿面前总是会低半头,有些本该有的教育,话说出口,也会显得底气不足。刘婆送女儿去上学,因为身边的同学都比她年纪小,同龄孩子又都不爱带她玩,所以镇上那些三三两两成群结队的半大孩子里,永远瞧不见刘婆女儿的身影。

    刘婆的小平房本就在镇子最西边,比较偏僻,她又喜欢在院子里,一个人望天,一个人玩。

    在什蒲,没人说她是没妈的孩子了,但,恶意不会减少,一些玩笑话在不经意处出口最伤人,有同学在班里问刘婆女儿:“你家是赚死人钱的?”

    还有人在作业本上撕下一张,偷拿老师的红色钢笔一通鬼画符,然后学着那时刚刚兴起的香港电影那样贴在脑门上,在她面前蹦:“抓我呀,抓我呀。”

    刘婆女儿觉得他们幼稚,但话挂在嘴边,面对成群结队的同学,她怎么也说不出口,她是孤独的,是孤军奋战的,是特殊的,是与众不同的,所以她不敢与众多人为敌,怒气压抑在喉头,在胸口,最终寻到的唯一的发泄出口,只能是刘婆,只能是自己的妈妈。

    她回家,把白天在学校里积攒的委屈通通发泄出来,她用家乡话,穷尽所有难听的话,质问、指责刘婆,你为什么要干这个?为什么要赚死人钱?你不嫌丢人吗?

    面对女儿的斥责,刘婆很痛苦,但更痛苦的是,她打心里觉得女儿说得对,但凡她当初没有一时冲动“犯下错”,但凡她有点能耐,便不会做这一行,便能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,更更痛苦的是,她除此之外,身无所长,如果弃了这个做纸扎的手艺,她连女儿都养不起。

    人生有太多无可奈何,打碎牙齿的痛楚一次又一次,循环往复,不计其数。

    固然刘婆自责,心疼女儿,可她也实在是没办法放弃这个生计,她能做的,就只是带着女儿重新找住处,从偏僻的地方,搬到更偏僻的地方,远离人群,远离那些不好听的声音,把家里那些做好的纸扎都藏在仓房里,尽量不碍女儿的眼。后来,再有人来什蒲找刘婆订纸活,便会被镇上的人告知,哦,找刘婆,你往西边走,走到头,守着水井,那个最远最破的小平房,就是刘婆家了。但你可不要和她家那个年轻的小姑娘搭话,那是她闺女,那小丫头可不好惹,非把你骂出来不可。

    刘婆带着女儿,母女俩不和人接触,倒真像是两个孤魂野鬼了-

    我想起了刚刚在病房里,刘婆对李安燕说,想吃炒豆芽和炖鱼,李安燕似乎忍无可忍,最后生气说出的那一句:“她不会给你炖鱼的!”

    虽然有了解释,但我还是很意外,不是意外李安燕知道妈妈和外婆之间的过节,而是,都过了几十年了,这母女俩之间竟然还是如此剑拔弩张?

    这日子究竟是怎么过来的?

    庾璎给了我解释:“倒也不是,这娘俩一直别别扭扭,但毕竟同一屋檐下生活着,这么多年,再深的疤也早该长好了,也早该平了,刘婆又是对她闺女几乎百依百顺,没什么大矛盾。只是吧,人一上了年纪,反倒像小孩,刘婆这一病,就更能借着引子闹点脾气了,毕竟这种机会一辈子也没碰上一回。”

    我大概明白了。

    刘婆是因为亏欠了女儿,所以向女儿低了一辈子的头,到了人生的最后时刻,反倒有了点“倔劲儿”,她以一种霸道蛮横不讲理的方式,想让女儿也同自己低一次头。

    哪怕可能是最后一次了。

    我问,她就这样一直记恨刘婆?母女俩的关系多年来总会有所缓和,那么是靠时间,还是靠某件事作为契机?

    我这样问出口,庾璎看了我一眼,说:“你能这样问,就说明你已经猜到了。”

    刘婆的女儿记恨刘婆,小时候是记恨刘婆不要她,长大了是嫌弃刘婆干的活给她丢人了,母女俩一直像仇人,像战场上战壕的两端,各自守着自己的营地。

   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

    是从什么时候,她开始试着从那战壕里迈出,试着从自己的苦衷里脱身,转而无限接近妈妈的苦衷,试着回望自己,回望这战壕搭起的来时路?

    一切都开始于,她也成为了一个妈妈。

    当她的身份不止是刘婆的女儿,当她成为了李安燕的妈妈。

    这成了母女和解的开端和契机

    李安燕是捡来的,就在什蒲镇医院门口。

    丢弃女婴的例子随着时代进程慢慢减少,但绝不是零,一个正常健康的女孩都有可能因为性别而不被欢迎,不被允许来到这个世界,更不要说,是一个出生就伴随着心脏病的孩子。

    刘婆的女儿,或者说,从此处开始,应该称呼她为,李安燕的妈妈。

    她那时刚和丈夫分开,那个婚前经媒人介绍、千般好万般好的男人,真把日子过起来了才发现,也没有那么好,甚至有些苦处,不敢回想。

    她重新搬回了刘婆这里,搬回了她以前最想逃离的地方。

    那段时间常往来医院,她在医院后门那条街的工地沙堆里发现了裹在襁褓里的李安燕,医生的判断让她无措,原本鼓起勇气,要把这小孩子抱回去,可转念一想,怕养不活她。

    手术有风险,且手术费用是昂贵的一笔,还要到省里去,如若还是不行,就要到北京去。

    她犯了难。

    刘婆是个心善的人,可即便善良,第一时间考虑到的也是自己的女儿,她怕女儿不过二十几岁,小时候吃了那么多苦,遭了那么多罪,如今又刚结束一段失败的婚姻,眨眼就要背负上另一个累赘。这都什么事儿啊。

    但女儿转过头来,脸上的郑重神色让她想起了自己刚把女儿接回什蒲的时候,一模一样,决绝,坚硬,女儿一字一句,清晰地问她:“我能不要她吗?我如果不要她了,她不就和我一样了?”

    和我一样,成了没妈的孩子?

    刘婆心里像是突然被捅了一刀。

    明明,明明娘俩已经很多年都默契地不再提起这桩旧事了。

    刘婆坐到女儿身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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